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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1章 药堂夜归（第1页）

她指尖微微用力，轻轻拉动那根磨得光滑的木质门栓，“咔嗒”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老旧的木门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，缓缓向内合拢，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像是在低声告别。门板合上的瞬间，便将堂内残留的药香与暖意尽数封存，那是混杂着甘草、当归与阳光的味道，是苏瑶自幼熟悉的安稳；与此同时，也将外界裹挟着微凉湿气的夜色隔绝在外，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她没有立刻转身，而是抬手，指尖缓缓抚过门板上那道浅浅的刻痕。纹路在指尖下微微起伏，刻的是“济世”二字，笔锋沉稳，带着几分医者的悲悯。那是师父当年亲手刻下的，彼时她还年幼，趴在一旁看着师父握着小刀，一笔一划地凿刻，木屑簌簌落下。如今岁月流转，风雨侵蚀，字迹已有些模糊，边缘也被磨得圆润，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，像是在时刻提醒着她身为医者的初心。苏瑶站在门前，身上还残留着药堂里的余温，晚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，带来几分夜的清凉，带着巷子里草木的淡淡气息，也让她白日里因接诊、配药而纷乱的思绪，渐渐沉淀下来，变得澄澈而平静。

巷口的气死风灯是去年镇上统一装上的，相较于这条老巷的古朴，多了几分现代的暖意。昏黄的光晕在浓稠的夜色里慢慢晕开，像一汪温热的水，缓缓漫过巷口那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。石板路缝隙里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，被灯光照亮，能清晰看见表面因常年踩踏而形成的温润光泽。灯光也照亮了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枝丫，粗壮的枝干向四周伸展，繁茂的枝叶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随风轻轻晃动，像是老人温和的手掌在轻轻挥动。

光影交错间，苏瑶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阿青白日里穿梭的身影。那孩子小小的个子，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，动作却格外利落。或是清晨天刚蒙蒙亮时，提着半桶水，踮着脚在药堂门前的台阶上洒水，水珠落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转瞬便被晨光晒干；或是午后闲暇时，拿着比自己还高一些的扫帚，认真地清扫着巷口的落叶与尘土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也只是抬手用袖子擦一下，便继续弯腰劳作；又或是在她配药时，踮着脚尖凑到药柜前，帮她整理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瓶，小心翼翼地将空了的药瓶归置好，再从药斗里舀出药材，细细地补充进去，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超出年龄的认真与执着。

巷口的气死风灯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，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油纸，将内里烛火的光芒柔化得恰到好处。那光不像路灯那般直白，而是带着几分温润的迟疑，缓缓从灯内流淌而出，在地面上铺成一条朦胧的温暖光路，像一匹被月光浸润过的丝绸，轻轻覆盖在青石板的纹路之上。风从巷口穿堂而过，带着夜露的微凉，吹动灯绳轻轻摇晃，光影也随之在墙面、地面上缓缓摇曳，忽明忽暗间，像是在默默等待，又像是在低声呢喃。

它在等什么呢？苏瑶望着那片流动的光影，心底不自觉地泛起这样的念头。或许是在等待明天清晨，第一缕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，将浅金色的光芒洒遍这条沉睡的老巷；或许是在等待那个熟悉的青色身影，再次出现在巷口的转角处。她仿佛已经能看见，阿青小小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里，背着一个比他还宽些的布包，踩着清晨的露水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执拗，一步步向药堂走来。他的脚步总是格外轻快，石板路被他踩得“哒哒”作响，走到药堂门口时，会停下脚步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响亮地喊一声“苏师姐，我来啦”，那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，瞬间就能打破清晨的宁静，让整个济世堂都鲜活起来。

风又吹了过来，将苏瑶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凌乱。她收回目光，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，视线缓缓上移，落在了药堂门楣上的牌匾上。“济世堂”三个大字，黑底金字，在朦胧的夜色里依旧清晰可辨，那是师父的手书，笔力遒劲，每一笔都透着沉稳与力量，仿佛不是写在木牌上，而是刻进了岁月里。牌匾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，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，却丝毫没有折损这三个字的风骨，反而让它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厚重感。

望着这三个字，苏瑶的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，缓缓飘回了多年前。那时候她才六岁，还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、怯生生的小姑娘。师父牵着她的手，第一次走进这条老巷，走进这方小小的药堂。彼时的她，刚经历了父母双亡的变故，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安，紧紧攥着师父的衣角，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一切。是师父温柔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轻声说：“瑶儿不怕，从今天起，这里就是你的家了。”

她还记得，那天的阳光很好，透过药堂雕花木窗的缝隙，洒下细碎的光斑，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，也落在师父的脸上。师父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暖意。她好奇地抬起头，第一眼就看到了门楣上的“济世堂”牌匾，那三个大大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让她不由得看呆了。从那天起，她就总缠着师父，一遍遍地问：“师父，师父，我们的药堂为什么要叫济世堂呀？”

每次听到她的问题，师父都不会立刻回答，而是会放下手中的活计，笑着摸摸她的头，然后牵着她的手，把她拉到牌匾下方。师父的手掌很粗糙，那是常年抓药、切药留下的痕迹，却格外温暖有力。他会指着牌匾上的字，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：“济、世、堂。”然后蹲下身，与她平视，眼神认真而郑重：“瑶儿，你要记住，医者的本分，就是救济世人，解除病痛。这‘济世’二字，是咱们的初心，也是咱们的本分。”

那时候的她，年纪太小，哪里懂得什么是初心，什么是本分。只觉得“济世”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威风，像是江湖故事里的大英雄，能拯救天下所有受苦的人。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，却没真正明白其中承载的重量。师父见她懵懂的模样，也不着急，只是笑着摇摇头，重新拉起她的手，走进药堂深处。

药堂的陈设很简单，却处处透着规整。正对门口的是一张宽大的红木柜台，柜台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药柜，药柜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药名，从“当归”“甘草”到“黄连”“麝香”，每一个名字都带着独特的韵味。柜台的左侧放着一张小小的方桌，那是师父给病人诊脉的地方，桌上常年放着一个脉枕，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黄帝内经》。右侧则是一个小小的炮制间，里面放着切药刀、碾药槽、炒药锅等器具，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药材的清香。

苏瑶的童年，就是在这药香缭绕的环境里度过的。每天天不亮，师父就会叫醒她，带着她在药堂后院的空地上练功。师父教她的不是什么绝世武功，而是一套轻柔的养生功法，说是能强身健体，也能让心境变得平和，日后给病人诊脉时，才能更准确地感知脉象的变化。她一开始觉得枯燥，总想着偷懒，师父也不责备她，只是耐心地陪着她练，还会给她讲一些医者的故事，讲那些悬壶济世、救死扶伤的典故。

等练完功，天也渐渐亮了，药堂就要开门迎客了。师父会让她坐在柜台后面，教她辨认各种药材。“你看这当归，质地柔韧，断面黄白色，有裂隙，气清香，味甘、辛，微苦，能补血活血、调经止痛……”师父拿起一根当归，细细地给她讲解，从药材的性状、气味到功效、用法，无一不详尽。她就坐在一旁，认真地听着，把师父的话记在心里，还会拿出一个小本子，一笔一划地写下来。有时候，她也会帮着师父抓药，师父报出药名和剂量，她就踮着脚尖，在药柜里翻找对应的药材，用小秤称好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，递给病人。

有一次，她不小心把一味药材的剂量称错了，虽然只是一点点，却被师父发现了。那是师父第一次对她发脾气，脸色严肃得吓人。“瑶儿，你记住，医者手中无小事，每一味药，每一个剂量，都关乎着病人的性命。我们开的不是药，是希望，是信任。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，怎么能担得起‘济世’这两个字？”师父的话像一记重锤，狠狠砸在她的心上。她低着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哭出来，只能小声地说：“师父，我错了，我以后再也不会了。”

从那以后，她就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。不管是辨认药材、抓药配药，还是跟着师父学习诊脉、开方，她都格外认真。师父见她知错能改，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，还会偶尔带着她去山上采药。山上的草木繁盛，各种药材随处可见，师父会指着路边的野草，告诉她这是什么药，有什么功效。“你看这蒲公英，看似普通，却是一味好药，能清热解毒、消肿散结……”她跟着师父，认识了越来越多的药材，也渐渐明白了，原来医者的世界，不只是药堂里的方寸之地，还有这广阔的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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